2026年11月11日下午,第46期秉文讲坛在鼓楼校区教学楼102成功举办。南京大学文学院颜炼军教授以“灵台无计逃神矢:安妮·卡森作品中的碎片与整体”为题,以一组诗文为入口,与同学们共同探索诺贝尔奖得主、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的作品中渊深而微妙的魅力。南京大学新生学院党委书记、常务副院长施林淼,秉文书院辅导员杨淼,以及近200名同学参加了本次活动。活动由秉文书院学生事务中心主任丁宇主持。

从鲁迅的一句诗说起:
“爱”与“精神内耗”
讲座伊始,颜老师解释了本场讲座的标题:“灵台无计逃神矢”出自鲁迅早年留日时写的《自题小像》。“灵台”即心灵,“神矢”即丘比特之箭,意思是人的内心逃不脱爱神的箭。卡森的写作核心正是“爱”。他随即提出自己的观察:近十几年获奖女作家的作品有一个共同特征,即开始以“精神内耗”作为创作主题。

随后,颜老师引用了诺贝尔奖颁奖词中的一句话,卡森获奖是因为“她大胆创新的作品,在与古典传统的戏剧性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夜》(Nox)正是其中代表。
一部二十六米长的书:
把墓志铭写成词典
《夜》(Nox)是卡森纪念哥哥的书,采取折页的形式,拉开之后长达二十六米,里面装入哥哥留下的文字、图片与信件。卡森说:“我哥哥死了之后,我以这样一本书的形式,给他献上了一篇墓志铭。”
颜老师指出,《夜》的骨架来自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的第101首诗——这位只活了三十岁左右的诗人在死于远方的哥哥墓前写下了这首挽歌。卡森在中学的拉丁语课上读到这首诗就爱上了它,试译多次,始终觉得译文无法抵达原诗的情绪与色调,于是把每一个词拆开,逐词做词条,以自己的方式作词典式的解释。

颜老师讲道,卡森的哥哥离家之后基本不与家人联系,从不告诉家人自己在哪里,偶尔寄一张写着神秘字句的明信片,或者方便时打个电话,只说两句就挂断。卡森从小与哥哥不熟,哥哥死后她反复追问:他是我的亲哥哥,我为什么与他不熟?颜老师念了几处书里的文字:“远渡重洋,我来到你的墓地上”,“我想让我的挽歌盈满各种形式的光……无论我们如何试图唤回那个星光熠熠的他,这一切已经是一段平淡而古怪的历史了”。他解释,这说的是人世间最伤心的事:一个人去世之后,无论用再动人的文字、再高贵的仪式,都换不回来了。
一只消失的手套:
为现代人的孤独补上另一半
颜老师接着带同学们鉴赏美国现代画家爱德华·霍珀的画《自助餐厅》,那是纽约喧闹街角的一家小店,店里坐着一位伤心的女士。女士的一只手戴着手套,一只没有。颜老师说,另一只手套去了哪里,是画家留下的悬念,“但正因为这只手套,我们感觉这里头有故事”。
他随后逐句细读卡森为这幅画写的诗,并带领同学们研究翻译时出现的有趣现象:戈达尔改编的《李尔王》里的“a picture shot in the back”本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背后开枪、遭人暗算,另一层是从背面拍摄、只拍到背影;这层双关正是诗的机关——诗人想象那只手套,就像摄影师只能从背面拍它。
让问号留在原地:
错误里藏着语言够不到的真实
颜老师讲解了卡森一首诗里关于“错误”、“隐喻”和新知之间的独特关系。亚里士多德在《修辞学》里讨论的隐喻的价值:词语分怪词、常词、隐喻词,只有隐喻能让人把握崭新与鲜活之物——日常语言告诉我们常识,奇怪的语言恰恰表现了日常表达不出来的东西,而隐喻常常就是语言里的“错误”,它带来的恰恰是鲜活。
卡森引用了阿尔克曼的例子:这位公元前七世纪的斯巴达诗人写道:“[?]造了三个季节,夏天/和冬天和秋天第三/第四是春天。”诗歌句子颠三倒四,还丢了一个主语。颜老师说,卡森的解释是,诗人说话时“说到第三个季节,他突然想起还有春天”。这个被保留下来的错误恰恰透露了某种情绪。

他强调卡森的结论:语言的正确可能漏掉了现实,语言的错乱反而留住了真实。对句首那个没有主语的问号,语文学家习惯判为抄漏,卡森却说,“我们且让问号留在原地。”颜老师还提到卡森翻译萨福时的做法:残缺与空白之处,她精准保留,不肯替古人压缩。
因为见识而获奖:
替难言于表的部分重新命名
最后,颜老师以《丈夫之美》第24首的解读收尾。一位妻子发现丈夫与另一个女人坐在酒吧里,两人因态度的严肃而显得十分亲密;卡森没有写她如何伤心,而写“一只冰冷的船从妻子体内深处的海港驶出,滑向平直灰色的地平线”。地平线上“没有一只鸟,没有一个活物”。颜老师说,这是把极复杂的心绪客观化成一个物象,让人想起“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伟大的艺术都是这样,用最美的场景抵消精神的绝望。

他特意提醒注意那个否定词:若写成“地平线上一无所有”,这句诗平平;而写“没有一只鸟”,鸟的形象已在,因此成就了佳作。 讲到这里,颜老师总结说:卡森“不是因为她的学识获奖,而是因为她的见识获奖”。她重新探索了人类精神内部那些难言于表的部分,更为它们重新命名。 讲座结束后进入交流互动环节。同学们围绕安妮·卡森诗歌的内容、形式、人物素材等方面提出自己的看法与问题。

颜老师逐一解答同学们的疑问。在文本内容方面,颜老师指出“no”是安妮·卡森的核心写作密码;又以“bittersweet”为例,说明了卡森作品中存在的一种既相互支撑又相互否定的表达效果。在文本形式方面,颜老师认为安妮·卡森的诗歌打破了惯常文体界限,形成了一种“超级文本”。在谈论作品中对赫拉克勒斯的独特塑造时,颜老师通过介绍故事的源头,指出安妮·卡森通过性别视角翻转,重写了人物形象,进而发掘出他们身上幽微的阴性的部分。
最后,颜老师告诉同学们,读现代诗不必强求解读出深意。好诗最后都会回到事物的具象和形象本身。抽象只是表象,诗歌的内核必然有反抽象的形象支撑。一首好诗可以唤醒我们日常经验下被忽略的感官体验,让我们重新思考生活中那些被忽略的部分。
颜老师的解读与分享不仅深化了同学们对安妮·卡森作品的理解,提升了人文素养与鉴赏能力,也为同学们日后的文学阅读与学术研究提供了切实的方法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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